明宪宗朱见深与万贵妃万贞儿

万贵妃,本名万贞儿,山东诸城人,4岁入宫,19岁开始服侍年仅2岁的太子朱见深。十 五年后,朱见深即位,第二年封她为贵妃,第十二年晋为皇贵妃。

放眼两千年帝制,朱见深与万贞儿之情也亦属罕见,其逾越常轨,匪夷所思令人瞠目;而万贞儿也常与朱见深弊政联系在一起,屡被官僚士大夫诟为“女祸”。事实究竟如何,且容我胡扯一番。

万贞儿册封文

成化十二年十月,明宪宗朱见深册封万贵妃为皇贵妃——皇贵妃是仅次于皇后的特殊高位,册封诏文将封建女性美德集于万氏一身,其中勉励之词更像是褒奖,情意绵绵之极,可让观者心儿都化了。

贵妃万氏,柔明而专静,端懿而惠和。

率礼称诗,实禀贞于茂族;进规退矩,遂冠德于后宫。

动则闻环佩之音,居则视箴图之戒;宠愈加而愈慎,誉益显而益恭。

副予关睢乐得之心,克谨鸡鸣儆戒之道。相成既久,辅助良多……

惟仁以进贤,惟敬以相祀,惟谦以崇德,惟善以荣身……

正史野史中有很多关于万贵妃的黑料,常将明宪宗朱见深视为独权专治、从心所欲;将两宫太后以及官僚集团视若无能;而万贵妃则是专宠于见深,且阴毒乱政。

一些桥段着实荒唐可笑。以至于明万历年间沈德符所著《万历野获编》、清朝乾隆《驳明宪宗怀孕诸妃皆遭万妃逼迫而堕胎》还有今世纪海龙《明史·万贵妃传的史源及考疑》等多篇文章为此辟谣。篇幅有限,不再作此赘述。

简而言之,诋毁"女祸"万妃者,醉翁之意不在酒,而在明宪宗朱见深,这也是自古有之的套路,为尊者讳喽。咱们慢慢道来吧。

朱见深和万贞儿年表

明朝正统十四年(1449年),明英宗朱祁镇(朱见深的父亲)御驾亲征,后兵败蒙古瓦剌部被俘虏。瓦剌以有"深厚友谊"的“叫门天子”朱祁镇为筹码,要挟明朝。孙太后(朱祁镇的生母,朱见深的奶奶)准奏群臣上书,立朱祁钰(朱祁镇的弟弟,朱见深的叔叔)为帝,遥尊俘虏皇帝朱祁镇为太上皇,但册封2岁的朱见深为皇太子。

不久孙太后派服侍自己的宫女万氏(已入宫15年)去服侍朱见深,万氏长朱见深17岁。两人羁绊于此开始,至死方休。

景泰元年(1450年)六月,太上皇朱祁镇的利用价值逐步降低,瓦剌与明议和,在大臣王直、于谦等的支持下,明代宗朱祁钰不得不迎回明英宗,将其幽禁于南宫7年。

景泰三年(1452年),朱祁钰将当时5岁的朱见深废为沂王,传朱见济从此有了口吃的毛病;立自己4岁的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。翌年朱见济夭折。

景泰八年(1457年)正月初,朱祁钰生病,膝下无子,与众臣议立太子未决,据载当时新帝人选有朱祁镇、朱见深和襄王。朱祁钰决定在正月十七日公布自己的人选。石亨、徐有贞密秉孙太后,取得懿旨后,立即在正月十七日清晨发动夺门之变,重新拥立朱祁镇为帝。翌月朱祁钰薨,四月朱见深被复立为皇太子。

天順八年(1464年)二月二十八日,朱见深继位称帝,此时朱见深17岁,万宫女34岁。七月二十一日,16岁的吴氏被立为皇后。吴氏不满万氏专宠于后宫,寻得万氏过错杖责之。八月二十二日,朱见深不顾朝臣及太后阻拦,废吴皇后。吴皇后是明朝四位废后之一,仅在位32天,其父下狱戍边。

堂堂皇后若是仅仅因为杖责一位宫女便被废黜,不合礼法。为平息群臣反对意见,朱见深三下诏书,说是他父亲英宗本立王氏为皇后,但太监牛玉收受贿赂,将已落选的吴氏推举给周太后为皇后。牛玉入狱后仅被贬入南京玉孝陵种菜。南京给事中5人合奏牛玉罪深罚轻,要求治其重罪,并追究此事责任人大学士李贤之罪。5人因此皆被贬为边陲之地的判官。

由此可见,大约是太监牛玉做了朱见深的白手套,假传先帝遗命,以便以"正当理由"废黜吴皇后。但朱见深念其为己受过,抗住压力,并没有过河拆桥,而是轻罚了牛玉。终朱见深一生,对归属于皇权的黑白手套等多怀仁义之心,不惜为此与众臣抗衡。

成化二年(1466年)正月,万氏诞下皇长子,升为贵妃。十一月,皇长子夭折。

成化三年(1467年)、四年(1468年),众臣上书,以"宫中专宠者"(万氏)年近四十已难生育等理由,请求朱见深多生儿子,朱见深回复"内事也,朕自主之"。

成化五年(1469年)四月二十七日,柏贤妃生皇次子朱祐极。野史载,有大臣建议朱见深昭告天下,朱见深照顾万妃尚子之痛,不准。成化七年(1471年)十一月立朱祐极为皇太子,次年正月夭折。柏贤妃一生未获晋升。

成化六年(1470年)七月三日,女史(宫女)纪氏生皇三子朱祐樘(朱见深下一代皇帝明孝宗)于西宫。

成化十一年(1475年)六月二十八日,纪氏去世,死后才被朱见深下诏追封为淑妃。纪氏生前及死后,众臣多次均请立此时唯一皇子朱佑樘为皇太子,十一月初八,朱佑樘被立为皇太子。

成华十二年(1476年),朱见深有了第四个儿子(万氏、柏氏所生子已亡)——邵氏所生朱祐杬。同年,万贵妃晋为万皇贵妃,“位亚坤仪(仅次于皇后年),峻陟列妃之首”,开篇所说册文便出自于此时。另外,立邵氏为宸妃、王氏为顺妃、梁氏为和妃、王氏为昭妃。

成化二十一年(1485年),据朝鲜国史《朝鲜成宗实录》:庚辰/正朝使李克墩、金伯谦来复命。 上引见曰: “中朝有何事?” 克墩对曰: “无他事, 但有星变。” ……又曰: “万氏之宠如旧。” 上曰: “以此之故, 有累于皇帝乎?“对曰: “未敢知耳。 然人多以此为言。”

成化二十三年(1487年)正月初十,万皇贵妃暴病卒,终年57岁。朱见深为此缀朝七日;谥"恭肃端慎荣静"六字,开创明朝妃嫔获六字谥号的先例(皇后谥号一般为12字);“葬天寿山西南(皇陵),凡丧礼皆从厚”,可谓"异宠特加”。

三月六日,万贵妃入葬万贵妃墓,墓园建造僭越礼制、超越前朝(见王丽梅所著《万贵妃墓与后宫专宠》)。

六月,朱见深册封邵宸妃(生3子)为贵妃,张氏为德妃,郭氏为惠妃,章氏为丽妃,姚氏为安妃,王氏为敬妃,唐氏为荣妃,杨氏为恭妃,潘氏为端妃,岳氏为静妃。此时朱见深应是时日无多。

八月二十二日,朱见深病逝,终年40岁。

朱见深和万贞儿轶事

《万历野获编》载:每上出遊必戎服佩刀侍立左右,上每顾之,辄为色飞……自古妃嫔承恩最晚,而最专最久,未有如此者。然则夏姬之三少,宜主之内视,信乎有之。

《罪惟录》载:万贵妃貌雄声巨,类男子。孝肃(周太后)尝谓上曰:“彼有何美,而承恩多?“上曰:“彼抚摩吾安之,不在貌也。”

“女祸"与明宪宗三大弊政

早年诋毁万妃者,醉翁之意不在酒,而在朱见深。

就当时太子朱佑樘来说,其生母纪氏不受朱见深宠爱,死后才加封为妃;虽然当时已是独子,但其经众臣屡次劝谏才被立为太子;朱见深死前也曾想废掉朱佑樘的太子之位。但朱佑樘并未过多责怪自己的父亲朱见深,也没有在即位后遵照几位大臣的意见诛灭万氏九族,这不是万妃被诋毁的主要原因。

史载明宪宗有三大弊政,设立西厂、传奉授官与大兴皇庄。这三大弊政其实是皇权代表朱见深与官僚士绅集团的较量。

官僚士绅者,碍于为尊者讳不好直言皇帝得失,只好将万氏归于"女祸”,以警戒后世,也恫吓他们的皇帝老儿。我们暂且一一道来吧。

弊政一:设立西厂

太监汪直自幼入宫,曾伺奉万贵妃,历任御马监掌印太监、西厂提督。

成化十三年(1477年)正月,宪宗欲跨过封建官僚体制,刺探臣宦情报与加强皇权,诏令御马监太监汪直和提督锦衣卫校官百余人另令西厂,不需奏请和官僚程序即可逮捕官宦。

西厂甫一成立,就抓捕前朝权臣杨荣(原太子少保兼少傅)之孙杨泰和曾孙杨华(福建建宁卫指挥同知),杨华的叔父杨仕伟(兵部主事)和董序(礼部主事)被抄家。

之后西厂又抓捕审讯武清(刑部郎中),乐章(礼部郎中),蒋宗武(太医院院判),张廷纲(行人),刘福(浙江布政使,从二品,相当于现在的省部级),方贤(左通政)等人,朝野为之震动。众大臣上书历数西厂罪状。

五月,内阁大学士商辂与万安、刘诩、刘吉联合上奏汪直、韦瑛十二罪。朱见深见到奏章大怒,传旨司礼监太监及大臣,质问幕后指使人是谁。

商辂答道,这是大家要为国除害,指出朝臣之罪都应请准圣旨后,才能逮捕审问,而汪直却擅自逮问三品以上京官并抄没家产;且擅自逮捕边关重镇守官影响国防等。

兵部尚书项忠联合九卿上奏弹劾汪直,宪宗迫不得已,裁撤西厂。

内阁讨论罢设西厂时,王越在朝堂上遇到大学士刘吉、刘珝时,直接说到:”**汪直行事颇为公正。像司礼监太监黄赐这样专权受贿的人,非汪直不能除。商辂和万安常年身居高位,权力纠葛,对是非多有所忌惮。**你们两位大臣刚刚入阁几天,却是为何要如此呢?” 刘珝曰:“我们所说并非出于私利。如果我们认同汪直行事公允,那么朝廷还要公卿大夫干什么呢?“王越不能对答。

南京监察御史戴缙假借天有灾异上疏驳斥众臣:近年以来灾异不断,敕谕廷臣修省,未闻大臣进何贤,退何不肖,亦未闻群臣祛何稗政,效何嘉猷。独有太监汪直缉捕奸恶,惩治贪赃,允协公论,足以警服众人,伏望陛下推诚任人,使宿弊尽革,则天意可回。宪宗大喜。

六月十五日诏复设西厂,以锦衣卫副千户吴绶为镇抚。之前倡议裁撤西厂的项忠、项忠之子项经、太监黄赐、兴宁伯李震等获罪。大学士商辂自知处境维艰,请求致仕获准。

成化十五年(1479年),建州女真屡犯辽东边境,汪直以监军太监身份随保国公朱永出征,直捣建州巢穴,被称为第二次"成化犁庭”

成化十六年(1480年)正月,鞑靼首领亦思马计划进攻延绥(今陕西榆林)。明宪宗命朱永为平虏将军、总兵官,由汪直监军,王越提督军务,前往讨亦思马因。王越与汪直亲率轻骑精锐约两万一千人,兵分多路,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护主动出击,从大同出发,沿长城北侧西进,奇袭鞑靼,史称”威宁海之战"。

汪直常年在外作战或戍守边疆,远离权力中心,边疆态势平稳后多次请求回京,深受官僚忌惮,未获朱见深批准。

成化十八年(1482年),西厂被废,汪直之后一两年被贬黜,善终。

掌握史书资源的官僚士大夫以"阉竖乱臣"之名贬抑汪直,贬低弱化其成绩至可笑地步,却始终遮掩不了这样一个铁一般的事实:正是这位被唾弃的太监,一位并未考取功名且身体并不完整的男人,不畏官僚集团利益,缉捕奸恶,惩治贪赃;在辽东一战定建州,令女真百年不敢南窥;在西北数破鞑靼,使河套—大同十余载烽烟不起。

弊政二:传奉授官

“传奉"是指绕过吏部或兵部铨选,通过传奉皇帝圣旨直接升授官员的方式。

一些观点认为朱见深是传奉授官始作俑者,其实自明初便有这种皇权升授,且涉及人数并不少。后来,传奉授官随着官僚士绅集团权力的日益增大而大幅减少。朱见深为宫廷私需与个人偏好又滥用了这种方式,先后传旨任命3000名皇亲贵戚、僧道、工匠、行贿者等为官员,冗官大幅增加,国库缺口持续增大。

因万贵妃对工匠所献珠宝首饰表示过满意,而工匠又通过"传奉"之途得官,传奉授官泛滥这口锅,也就顺理成章地砸在了万贵妃头上。

弊政三:大兴皇庄

朱见深大兴皇庄,名为供奉宫廷,实为皇帝带头兼并土地。强占民田、驱逐百姓,横行地方,皇庄免税免役,不仅掏空国库税基,更开豪强效仿之恶例,致使小民失地流离,社会矛盾激化——天子竟成最大地主,皇权反为兼并先锋。也成为清流抨击重点。

看到这里,诸看官是不是觉得这皇帝太昏庸无道了?清流太正义了呢?且先听我随便侃大山吧:

明朝土地兼并一直有之,主要为"投献"和"诡寄”:

诡寄:民户将田产虚假登记在享有优免特权者(如官僚、生员、里长等)名下,以逃避赋税徭役。实质是富户逃税,穷人代缴(因逃税而亏空的国库、缺失的徭役需要更加盘剥非诡寄的民户来填补)。

投献:民户主动将土地"献给"权贵(宗室、勋戚、宦官、士绅),自己转为交租佃户,以此规避国家赋役。表面主动自愿,实质是被迫。

不断上涨的诡寄费用、投献佃租和还贷利息大量农民彻底失去自有土地,沦为真正佃户,乃至流民。

朱见深并非"发明"了投献诡寄,他是亲自下场、主动参与、“纵容并放大"了土地兼并,使之成为系统性社会溃烂的标志。

官僚士绅对朱的抨击动力,不在于失地农民,而在于皇权对本集团利益的侵蚀。而朱见深或许想“你们使得,为何我使不得?”

朱见深之罪,在于持续膨胀皇权,与封建官僚士绅集团产生矛盾。这也是明朝积弊的症结所在:一方面是试图扩张皇权的官僚士绅头子——皇帝;另一方面是反对扩张皇权、维护自己集团利益、站在"道德制高点"上的官僚士绅。一切与万贵妃关系不大,更与民无关,神仙打架而已……